《 SAMPLE》第九期「魔术师的秘密道具箱」巫术研究入门──读A General Theory of Magic

  2020-06-10  阅读 595 views 次 点赞数592

*文章刊于《 Sample》第九期「魔术师的秘密道具箱」

巫术,向来与未知划上等号,一般依靠巫士在特定时间、场所主持仪式,向神明或鬼灵複诵咒文,或呼风唤雨、或点石成金。欧美近代主张科学理性,抱持「启蒙」观点,在他们眼中,巫术只是一种落后部族对于未知物事的崇拜及倾慕,纯属迷信。然而,迷信背后,巫术究竟有没有框架可言?世界各地部族「施展」巫术的时候,又根据何种世界观或样式而行?在人类学家Marcel Mauss和Henri Hubert合着的A General Theory of Magic中,巫术有了系统化的讨论。

其实巫术研究不乏先行者,例如J. G. Frazer的《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The Golden Bough: A Study in Magic and Religion)。Frazer在书中为巫术界定始源期,不过Mauss和Hubert就认为他有自己预设判断,始终未能证明其推论的合理性,以此为基础研究巫术确有漏洞。故此,Mauss和Hubert的A General Theory of Magic不以单一巫术为例,除整合了当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对巫术的观点,也辅以人类学家到多个部族和地区的田野考察所得,如某些澳洲部落、古墨西哥巫术、印度、北欧巫术等,希望以科学研究的态度,归纳出巫术的通用语言和框架、以及其在「原始社会」(primitive societies)中的角色。

巫术与宗教、科学之别

他们首先把巫术定义为一种秘密进行的、与宗教相异的形式,归纳出三个基本元素:执行者 (officers)、行动(actions)和呈现方式(representations),简单来说即是巫士、巫术和仪式。

巫术与宗教看似都是对未知事物的渴望,但Mauss和Hubert就认为,宗教是用来满足世人在道德和形而上的追求;巫术则是一种手段,用以达成一些实质的结果──而这种实质地以行动影响世界的想法,其实与科学和技术的本质相近:原始社会中的巫士就相当于药剂师、天文学家……,身分和性质上都与科学家不谋而合,皆利用自身知识和经验理解世界构成。

两位学者认为,巫术并不是本自具足、有不变定义的概念,必须置放在社会关係层面才能成立;换言之,巫术崇拜乃是一种集体行动(collective activities),其「神秘」乃是社群对它衍生的集体认同。正如咒语即使没能呈现「效用」,但若社群本身已经对巫术深信不疑,咒语或许只是担当着仪式中令观众入信的「工具」。两位也说得乾脆:有巫术的地方就必定有社会(if magic is to exist, society has to be present.)

以「曼纳」统称神秘力量

若读者对本书其中一位作者Mauss有研究的话,想必对其着作《礼物:旧社会中交换的形式与功能》(The Gift:The Form and Reason for Exchange in Archaic Societies不会陌生。Mauss透过文献资料,分析了萨毛亚族(Samoa)和毛利族(Maori)等太平洋群岛部落的交换行为,归纳了「礼物交换」(gift exchange)制度的特徵。据书中开首对毛利人的观察,该族群之所以互相送礼,全因为礼物内含的「豪」(hau)迫使收礼者回报所致。在毛利族观念中,礼物带有原本拥有者的神秘力量──「豪」。这种「豪」不仅在族人群体内,Mauss甚至将之视为礼物交换的基础。在Mauss的研究看来,馈赠这一行为,就等于奉献出自己某些本质、甚至一部分灵魂,假若收礼后不回礼,就会带来严重灾难,甚至丧失能为人带来财富和地位的「曼纳」灵力 (mana)。

A General Theory of Magic一书亦特意为「曼纳」开闢一栏作详细解释:「曼纳」是太平洋玻里尼西亚群岛(Polynesia)的用语,它可以构成一个动词、名词甚至形容词,用以指代施展巫术的人、拥有魔力的事物,又或是一种「具魔力的」特质。Mauss和Hubert以此为基準,认为「曼纳」在不同地方及部落也有不同称呼。譬如居于北美、加拿大的印第安人易洛魁族(Iroquois)把这类概念统称为orenda──假如以中国文化意译,大概可称之为「天籁、地籁、人籁」──在易洛魁人看来,鸟鸣、树摇、风吹,甚至巫士之声也可是orenda的一种。至于在墨西哥和中美洲,则有naual这个用语,可指代一种有魔力的图腾、或对巫士的称呼,而恰巧地,naual的词源正正是指「神秘的科学」(secret science)。

当然,相比起定义如此模糊的「豪」和「曼纳」,其他人类学者有更合理的推演,譬如Malinowski就指出馈赠的本质是基于互惠原则(reciprocity)──当人送礼之际,便期望从对方身上获得回报,不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的。其后,Levi-Strauss也分析,其实「豪」变成了一种浮动能指(floating signifier),这里和对「曼纳」的批判是类同的:既是浮动,所以「曼纳」甚幺都是、又甚幺都不是。

民族誌写作的后设分析

退一步来看,无论是The Gift 抑或A General Theory of Magic,其实也是人类学中一种民族誌(ethnography)式写作,往往大多由发达/先进地区的学者到传统部落进行田野考察,再从族人的言语或行为对该社群的生活模式作总结。Mauss在写作The Gift 时就曾在书中导论指出:「对于我们周边的社会或刚好落后于我们一步的社会中的人类交易的本质……得出某种考古学的结论。」由此可见,Mauss其实暗藏一种「文明-野蛮」的二元对立,认为自己是受过教化的人种,并且有能力为这些「野蛮」的落后族群着书立说。

当我们理解A General Theory of Magic时也可作如是观。阅读这书的的出版资料,读者会发现Mauss 和Hubert早在1902年就已把全书内容发表于法国的《社会学年报》(L’Année Sociologique),目下我所见的是根据1950年英译本的再版。表面上,Mauss和Hubert企图把巫术以系统化的语言解析、视其为科学,但这种「科学」也是他们视自身所在文化(法国)为「文明」,才得出信奉巫术的部族为「野蛮」之说。这种「文明-野蛮」对立的观点已为不少后人诟病──人类学的民族誌研究(Ethnographic Studies)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经历了一次「表述的危机」(crisis of representation),以James Clifford为首的学者,批评民族誌作为书写载体,本身从来就不是客观的纪录,要问的问题就是:人类学家为何有权力可以将另一族群当作客体看待?即使作者如何再现、重述研究群组的生活,仍无可避免带有研究者(殖民世界)的角度,所以撰写民族誌,其实是一个权力的体现。阅读A General Theory of Magic,读者会为当中的异域例证而着迷,但或许要同时警省,我们又是否抱持着一种猎奇的姿态去看待这些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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