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AMPLE》第九期「魔术师的秘密道具箱」作为魔法的技术及其虚无主义

  2020-06-10  阅读 421 views 次 点赞数126

甚幺是魔法?答案似乎很简单,魔法就是非理性。但是按照现代进步观,理性应该出现在魔法之后。那幺理性出现前,魔法到底指称甚幺?难道理性以前没有魔法?由这个矛盾可见,「魔法=非理性」其实只是因应理性而生的概念容器,用来存放理性以外的所有东西。

要理解魔法,或者我们需要回到古人的处境思考。 在 Towards a Philosophy of Photography 中,哲学家 Vilém Flusser 提到人类文明最重要的时间点:公元前二千年,人类发明图像。因为图像,人类将眼前的四维时空化约为二维平面。然后,这个二维平面又可以供予人投射成四维时空。Flusser 称这过程为想像。人首先凝视图像一处,然后视线再转移到下一处,人便产生时间的先后次序,我们可以分辨「之前」以及「之后」。图像尔后,时空逐渐成形。Flusser形容,这就是魔法的时空。

按照 Flusser 说法,我们可以推测:魔法的反面不是后来出现的理性,而是早于魔法出现前,人类直面世界的感知。魔法正是人类组织世界的方法。那幺,科学便不再是魔法的反面,反而是主宰人类近数个世纪的巨型魔法。如 Flusser 所言,「现今无所不在的技术图像正在魔法地重组我们的现实」。而「魔法=非理性」并不是魔法的定义,而是理性重组现实的其中一条公式。

技术理性塑造了一个怎样的现实?或者,我们应该首先问甚幺才是现实。意大利哲学家 Federico Campagna 在 Technic and Magic: The Reconstruction of Reality 指出,所谓「现实」是由存在与本质交织而成的状态。我们所认知的现实包括:一)我们知道眼前的物件存在(that it is);二)我们知道它是甚幺(what it is)。但是,Campagna 同时指出,技术理性正在逐渐抽空两者,最终导致形上学的虚无主义:万物均可以变成万物,不再有独一性,因而带来虚无。

You are where you are

大家可能都在公路见过,一面面公屋外墙整齐地排在货车后面。从七、八十年代起,香港便以预製组件兴建公共屋邨。早期这种建筑方法规模比较小型,只用来砌花槽。但是后来1992年开始落成的和谐式公屋,例如广田邨、厚德邨,设计一开始便以预製组件出发,包括预製外墙、预製楼梯、预製浴室等等。这就是模组化建筑(Modular Architecture),兴建楼宇像砌积木般拼砌部件。Campagna 说,「模组化建筑将建筑结构视为一系列不同的可建构位置,可以由无尽地重複的工业元件所填满。」预製组件一开始已经根据位置尺寸所设计,并且可以无尽地重複。着眼点不再在于物件本身,而是位置。所以 Campagna 明言,「这不是物件的本体论,而是位置的本体论。」You are where you are。

技术组织现实的方法,可以由两个词语概括:量度(measure)和无尽(infinity)。技术的现实是工具性的现实。正如我们需要预製组件放在适当位置来兴建一间屋,我们需要某件物件于某个位置发挥功效。但是我们判断一件工具是否有效前,必须要先理解何谓因果关係。工具为因,效果为果。要确保因果关係,我们需要容许因果关係无尽连接的概念结构──语言。如果我们观察语言的结构,就会发现语言其实是一套串连系统(serial system),每个位置按语法规定,再由符号单位填满,就好像模组化建筑一样。结果,符号存在与否的决定因素,不在于符号本身,而是该符号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接入系统。A sign is where it is。

以物件为本的本体论关注物质,而以位置为本的本体论则依靠量度,从而保证元件可以接入串连系统。但是量度并不是客观地测量尺寸,Campagna 强调量度即切割,每一个单位都依循「creating-by-cutting」的原则,将一物切割成适合放入系统的尺寸,该物才得以存在。系统因而运作畅通无阻,世界亦不再会有尽头,因为技术的串连系统是无尽的,没有边界(ab-solutus),外部不再存在,因为不能接入系统的,即被定义为并不存在。

行动与可能性的危机

Campagna 明言,技术令我们走进关注绝种多于死亡的时代。我们谈及死亡,所关注的是人或者物本身,讲究该物的在场。但是绝种所关心的,只是生物分类系统里面的位置,我们害怕再没有生物能够填充该位置。数千年来,我们渐渐由物件的世界,转译到位置的世界。夸张点说,个体已经不会再死亡,因为个体从来没有存在过。

整个世界就像一条生产链,技术关心的是生产链的位置有没有被填满,能否运作畅顺。技术的语言淘空大自然所有事物的内在价值,将一切化成储备,等待系统调用,使万物成为「资源」。Campagna 形容,现实就像一个框架,世界于其中显现;但是在位置的本体论下,技术提供给我们的框架却否定了框架外的世界,换言之,框架外的可能性并不存在。技术语言变成了一个闭合迴路。例如当代关键词之一 Big Data,根据Campagna 解释,只是技术语言的最新版本,其本体论前设并没有改变:一)资讯科技的语言足以掌握所有存在;二)所有存在均在资讯科技的语言掌握内。而串连系统的可替代性甚至高到「Big Data」 都可以置换为「金融资本主义」、「神经科学」等等,运作原理一致。语言的世界高速运转,所有窒碍运转的棱角均被切割,只剩下系统眼中圆滑无缺的可置换部件。

这是前所未有的暴力,足以湮灭一切。这种暴力不单抽空物件,甚至把主体本身一併拆解了。主体的其中一个重要能力是,他能够挑选,并且挑选不同物件,作用于不同物件,因而行动。但是当可能性消失后,主体面对全部都是一致的选项,再没有办法行动,主体亦因此消失。同样,面对整个系统的运作逻辑,每一个主体也无非是一件件面目一样的部件,所以我们形容自己不过是社会中的一颗螺丝,确实是分毫不差的。

物件消失、主体消失、行动与可能性亦无影无迹。这场表演的名字是虚无主义,人类文明的舞台上最后只剩下魔术师本人:「在技术之中,真正存在的就只有系统本身。」

上一篇: 下一篇: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