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AMPLE》第九期「魔术师的秘密道具箱」媒体未来学:读《魔法の世纪》

  2020-06-10  阅读 212 views 次 点赞数162

落合阳一是日本近年人气居高不下的奇人,年仅三十一岁已兼任艺术家、筑波大学准教授、研究所所长,因多才多艺而有「现代の魔法使い」之称。他在2015年出版了第一部个人着作《魔法の世纪》,提倡崭新的媒体论和科技愿景,为他的跨界别活动确立了一套完整论述。

影像世纪的计算机

《魔法の世纪》将从十九世纪末至今的时段称为「影像世纪」。影像世纪是指媒体如照片、投影机、电视,以至电话、电脑萤幕等等,均是「平面的视觉表现」的时代。「影像装置」的降临,引起人的精神以至想像力的剧变,其中最为显着的是令大规模的「共同体验」变得可能。众人可透过屏幕观看相同的影像,使思想和资讯得以广泛地传播。例如1935年德国莱尼.里芬斯塔尔执导的纪录片《意志的胜利》,被指令不少观众转向法西斯主义,可见影像作为「撼动人心」的媒体极之有效。

落合阳一认为,当代即使网络发达、电视媒体大幅衰退,我们也依然身处影像世纪。原因十分简单:智能手机和家用电脑等装置,仍旧设置了在平面显示屏上与人互动的图形使用者介面(GUI)。个人电脑发展至今,设计也离不开1968年艾伦.凯(Alan Kay)所构想的Dynabook。Dynabook的概念于1973年的Xerox Alto首次实践,再经1984年苹果公司的麦金塔电脑彻底普及。落合将Dynabook称为二十世纪的「象徵性机器」(象徵的机械),所有衍生装置都沿袭这部原型机(Prototype),是时代的象徵。原本是军用科技的现代计算机诞生于影像世纪的巅峰时期,操作方式必须符合人类习以为常的「平面视觉表现」,于是运用电脑图形(CG)与平面显示屏结合,最终变成现在为人熟知的模样。如要超越影像世纪,就必须摒弃Dynabook这「象徵性机器」,以全新的方式想像未来的计算机形态。

魔法世纪的计算机

那幺,落合阳一设想的「魔法世纪」又是何种风景?对于「魔法」的定义,他参考了科幻作家亚瑟.C.克拉克(Arthur C. Clarke)提出的「足够先进的技术」,将「足够先进」(sufficiently advanced)延伸成「成熟且複杂到难以完全理解其构造」。他强调複杂不代表难以使用,而是反过来,正因为既複杂又容易使用,在常人眼中就有如魔法一样。未来的计算机,将会是念出咒语就能得到神奇效果的「魔法箱子」。

落合追溯至Dynabook之前、艾伦.凯的老师伊凡.苏泽兰(Ivan Sutherland)1965年发表的论文“The Ultimate Display”。「Display」(显示、表现、展露)目前被理解成在屏幕显示的影像,但对苏泽兰来说,这种「Display」并不「终极」。终极的「Display」应该是计算机运算结果直接在物理世界呈现,甚至侵蚀现实,有如理想中的3D打印和物联网IoT(Internet of Things)。落合认为这是普及计算(Ubiquitous Computing)和平静科技(Calm Technology)最终的模样。计算机的外形不再是「萤幕+主机+键盘(滑鼠)」,而是与环境融合,输入与输出(I/O)的反应就像物理定律一般理所当然,人们甚至会忘记计算机存在,它将变成有如弥漫在空气中、供魔法师施展法术的玛那(Mana)。

媒体艺术方法论

上述提到,向魔法世纪迈进就必须破坏旧有的「象徵性机器」,发掘全新的媒体装置。落合阳一认为,除了计算机科学研究之外,媒体艺术(Media Art)也能发挥作用。传统艺术如现代小说会将书本称为「媒体」(Media)、内文称为「内容」(Content),艺术活动在于创造内容,媒体一般维持不变。而二十世纪出现的媒体艺术,则是利用科技,将媒体本身当成内容,藉以探讨「媒体是甚幺」、「甚幺会成为媒体」等命题。媒体艺术作品能冲击固有的观念,从而思考新媒体可能性。以落合的〈アリスの时间/looking glass “time”〉为例,作品并列地放着十二个时间不同的时钟,用不同频率和次序将时钟逐一点亮、投射到天花板,以动画(Animation)的方式投影出错乱的时间轴,进行「如何在没有记忆装置的世界里製造动画」的实验。

影像世纪的起源可追溯到1895年卢米埃兄弟(Lumiere Brothers)运用放映机的46秒电影《离开工厂》。其成就无关科技突破或者传统艺术价值,而是创造出前所未见的媒体,撼动人们的心灵。在卢米埃兄弟播放《火车进站》期间,有观众甚至以为真的有一辆火车迎面而来,吓得躲到放映室后面。「撼动人心的影像」引来了影像世纪,同理,魔法世纪需要创造「撼动人心的计算机」。要寻找这种原始的、有如五感扩张的冲击感,就需要结合科学与艺术、利用媒体艺术的方法论。

数码自然

一般而言,媒体是为人类提供特定内容的人造物。例如个人电脑,在敲打键盘或操作滑鼠进行输入(input)之后,图形介面会出现对应的影像输出(output)。使用者是人,并很清楚自己正跟人工装置而非大自然相处,眼见内容也是虚构的,这就是媒体意识(media consciousness)的由来。而落合阳一所提倡的「无媒体意识之媒体」,输入和输出装置均融入自然,无处不在。计算机活动变成物理定律的一部分,暗中收集数据、进行运算、输出结果。在这种情况下,人与其他物体都是与计算机互动的「使用者」,任何物理活动都会被计算机感知到,并得到相应的运算结果。这与自然界的「场」,如磁场或电场十分相似。因此,落合将它称为「计算场」(Computational Field)。

以设计软件CAD为例,在设计一栋大厦时,一旦设计师改变大厦的外型,CAD程式会自动对设计图则的楼宇结构进行再计算,提出具体的修正建议。换言之,在改变物件的「表层」时,计算机会立即处理「深层」的变动。假如将这特性从虚拟放到现实,设计师与「计算场」互动,发出改变一栋大厦外型的操作指令,建筑物内部就会自动自觉地进行修正。由人所构想、在表层的设计(design)可直接跳过工程(engineering)出现想要的结果。

落合认为,唯有捨弃「人类中心主义」的媒体观,计算机才有可能成为「魔法箱子」。比如说,目前影像的帧率是24–60fps,原因是这个範围的频率已能对人类肉眼造成连续影像的错觉。事实上数码摄影机早已能录製超出此帧率的影像。计算机配合各种感应器,已能够收集远超出人类感知的数据,再经过运算,以人类能够感知的方式呈现,就能玩出更多花样。落合的作品“Fairy Lights in Femtoseconds”以1飞秒(10^­–15秒)的频率发射激光,在空中製造悬浮的立体电浆,能造出包括飞翔小仙女在内的任何形状。电浆本来很容易造成灼伤,可是在一飞秒的频率之下,非但不危险,摸起来还很舒服。这个同时产生视觉与触觉刺激的发明如果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定会成为未来的「Display」。

在落合的想像里,「Display」可製造超高解析度的光、声音以至触觉等多种刺激,物质也变成可被编程(programmable)的,自然物与程式建构物的分野已消失,虚拟与现实的对立也变得毫无意义。他将人、计算机和物理世界三者融为一体的全新世界观称为「数码自然」(Digital Nature)。

未竟之路

《魔法の世纪》的未来图象既有趣又极富魅力,而且有理论基础,然而它不但缺乏具体细节,还存在巨大隐忧。

譬如说,「计算场」出现程式错误(bug)会怎样?恐怕是《阿基拉》里岛铁雄的念动力不受控时,大量物件在空中飘浮、物质被篡改、生物变成异形等等可怕景象。既然正常状态是「数码自然」,那程式错误就是「数码天灾」(Digital Natural Disaster)了。假若魔法世纪的计算机要容许工程师除错(debug),就得设有传统的终端机,可以把程式叫停和用来编辑程式码。如此一来,魔法世纪就无法完全摒弃平面显示,仍需依赖影像世纪的「遗产」才能存在。

又或者,按照落合的讲法,未来的计算机将无处不在。但运算资源(computation resource)总是有限的,硬件以外还有电力消耗。从前的媒体如电影院和电视机之所以会是一种「有限」的设计,除了技术限制,也是因为有利于商业操作。电影院用戏票的方式借出有限的播放空间来获得收益;电视台在只能单向接收的频道租出广告时段。假设资本主义在未来继续主导世界秩序,魔法世纪的企业将会操用怎样的营运模式(business model)?最有可能是类似云端服务,租借出运算资源并以时间计算费用。但「月费魔法」显然跟落合的理想背道而驰。

落合结合科学、艺术和媒体研究的未来学方法论实属罕见。他也明白到「数码自然」的论述未臻完美,从未停止过研究,今年六月更出版了《デジタルネイチャー 生态系を为す汎神化した计算机による侘と寂》(数码自然:构成生态系的泛神化计算机所带来的侘与寂),延续未竟之路,力求亲眼目睹魔法世纪成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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